深秋,走在这个城市繁忙而陌生的大道上。太阳冷冷地照着,却明晃晃地刺眼,已经给秋霜染得深黄的叶子被狂风肆虐地从树梢上卷起,落下,洋洋洒洒,没有樱花雨的浪漫,却有种悲壮。
人潮涌到地下铁入口,拍打在宽阔的楼梯上,四下散开。一节节白色的楼梯无尽地延伸,伸延,通向神秘的地底,仿佛天地刹那间失去了颜色,只有肃白的幽幽。我小心翼翼地踏下楼梯,四面激起了隐隐的回音,霎时又被杂乱的脚步声淹没了。我下意识地扶住了细细的扶手,有种透心的凉。我一步步地往下踩,好象提防着什么,就像是湍急水流旋涡中心的一颗小石子,在神色匆匆的人流中举足艰难。
一个宽敞的大厅渐渐呈现在眼前。我茫然地张望,四个入口涌出的人流很自然地分成几十股小流,仿佛事先规定好的,井然有序地奔向各个自动售票机。我就像困在深海的一个水泡里,周围的人像一尾尾游过的鱼,只有动作,没有声音。我徘徊了一阵,才选定一台机子,屏幕上是一副地铁交通图。整个城市的所有繁忙、杂乱、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浓缩在地图上,就只有纵横交错的几条线路,和一个个圆圈。轻轻点了点屏幕,有点微温,手指奇迹般地吻合那个浑圆的小圈,仿佛是激起的一圈水纹。或许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对一个城市来说就是再渺小不过的一圈水纹,人走了,又复于平静。拾起零钱,攥着磁卡,走向检票口,插卡,推动滑轮,取卡,完成一系列机械的动作。继续乘电梯往下,所有人都自觉地靠右边站。左侧不断有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跑步下电梯的人擦肩而过。像我这样悠闲的人就如同期末考试前不复习的同学一样与这无声的紧张格格不入。
下到进站大厅,仍是一片肃白,一片寂静。但售票大厅的人通常焦急,而月台上的人则只是等待。我仔细地看了看方向的标志,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忽又自嘲地笑了:反正我是不赶时间的,坐错了,再坐回来就是了。我谨慎地盯着地上醒目的黄线,脚尖踩上它,又猛然后退了一大步,站定了。每个人都像是座伫立的雕像,只是偶尔抬头望望柱子上的时钟。
忽然前方有光亮一闪,一阵巨大的呼啸声,一只灰色巨蟒静静停在了我们前面。只觉有轻微的风,卷起了裤脚,耳边的轰隆迅速沉寂下来。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人进人出,一阵铃响,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坐定了,等待着地铁的启动,先是缓缓的,然后加速,再加速,窗外从一片黑色变成一道道灰白色。
第一次坐地铁,很奇怪,身在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预料的兴奋和惊叹,似乎本应如此,身体的血液似乎早已给这冰冷的车厢冻结了。车内的人各有其事,或是拿着报纸,或是捧着书,或是两个人窃窃私语,或是靠在玻璃窗上睡着了。只有我,睁着好奇的眼睛注意着他们,却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前面的车厢微微地右偏,据惯性定理,地铁在减速右转,我的身子大幅度地往前倾。而其他人,看书报的依旧沉浸其中,密语依旧在进行,好梦依旧在延续,丝毫不动,丝毫不觉得惊讶。好安静啊,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困在黑洞里。这条灵动的巨蟒就这样无声地载着多少人多少忙碌多少秘密多少梦想在城市的腹地穿行。
目光顺着窗户往上,又遇见了那张地铁交通图,我想起了几百年前一位哲人的话: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要到哪里去?他怎么能料到,几百年后的地下铁里,一个初访这个城市的女孩,竟有如此类似的感受。又想起几米的《地下铁》:“在这个城市里,我不断地迷路。不断地坐错车,并一再下错车。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什么地方?……我疲惫不堪。下一站是那里?会不会有一列永不停使的地下铁?”地下铁,素白缄默的地下铁,乘载着这个城市的人们,这些忙碌、孤独、自私、冷漠、麻木的人们的地下铁,站复一站,年复一年,驶向没有终点的终点。我感到疲倦。我不断地寻觅,可是找不到温暖阳光的触感,蝴蝶飞舞的声音,人与人之间的小小微笑……
或许我就是无法融入这个城市的血液,它的脉动或许能左右着我的喜怒哀乐,却始终得不到我的灵魂。唯有,把那一个个圆圈化作落在心底的,无声的,泪。